灰姑娘的现实版—尤大

2012年01月17日,星期二    •    作者:袖子

灰姑娘的现实版—尤大

尤氏出身并不高,因为她是续弦。古代也跟现代一样,丧偶再婚的人在择偶时就不能像初婚那样讲究样样般配。贾赦元配死后续娶的邢夫人也是小户人家出身。当然,作为贾府长房长孙的贾珍也决不可能凑合找个平庸之辈,至少不可能是贫苦人家。邢夫人尚且有必要的陪嫁妆奁,何况是能与皇粮庄头做亲家的尤家?尤氏虽然是平民,可是必定也是平民中出类拔萃的姑娘,如同袭人在花家一样,属于远亲近邻中的优秀女孩。雪芹也给了个“艳”字评价其外貌。

照一般人看来,尤大小姐以平民身份成为公爵夫人,兼贾府族长夫人,又无婆婆管束,真是一步登天又逍遥自在。然而豪门媳妇可不那么好当。贾府分为东边的宁国府和西边的荣国府。因为贾府的创始人宁国公和荣国公是一对兄弟。按理说作为长房的宁国府该比荣国府更规矩严整,然而恰恰相反,宁国府的一切比起荣国府来,除了祭祖时作主持,其他方面的表现都比较非主流。
宁府人丁稀少,三代单传。可能正因为儿子稀缺,所以都被惯坏了。到了尤氏做东府女主人时,她面对的是一对任性顽劣的纨绔父子,他们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继子。

由于看惯了凤姐的杀伐决断和探春的雷厉风行,相比之下尤氏显得比较面,给人留下无才的印象,可是当贾敬猝死时,尤氏又表现了她的办事才干。因为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无男子来主事,她也很紧张。但条理不乱:

1、 先卸了妆饰——守礼的媳妇!
2、 命人先到 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贾珍来家审问。后来道士们推卸责任,尤氏也不肯放人——办事谨慎,杜绝谋杀犯逃走的可能。
3、 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 家人媳妇出城。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验尸总是很重要的。
4、 命人去飞马报信贾珍。——正事不耽误
5、 看视道观窄狭,不能停放,横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 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 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事发突然,能随机应变。
贾敬之死给了尤氏一个展现才干给读者看的机会,事实上,尤氏虽然没有凤姐办事那样干脆利落,可也算谨慎高效,有一定的决策力和执行力。

书中各处,从赏梅花、贾敬寿、过年,乃至凤姐寿、贾母寿,处处都有尤氏小心张罗伺候贾母的身影。中秋夜,小姑子们可以早退,尤氏却必须陪着昏昏欲睡的贾母讲无聊的笑话。贾母过生日,尤氏白日间待客,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亲自辛苦伺候贾母晚饭后,贾母才让她“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等她饿着肚子去找凤姐吃饭,凤姐又已吃过了,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瞧,凤姐是不可能被饿着的,相比之下,待遇差距就很明显了。尤氏只得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每次读到这里,都对尤氏生出无限同情。

从平民到贵妇,尤氏没有经过任何的培训,甚至也得不到婆婆的教导,母亲早逝,也难给她建议。而丈夫又是那样一个任性妄为的人。尤大与贾珍年龄差距不大,当初可能也有过少年夫妻的恩爱,只是贾珍生性好色无忌,近有佩凤偕鸾等一干侍妾,远有欢场旧友新欢,内有儿媳可卿,外有娘家二尤。相比之下,尤氏实在没什么竞争优势。所以也难保住太多夫妻缠绵之情。好在尤氏原非孤高自许之人,飞上了高枝,心态也调整过来了,像邢夫人一样奉承丈夫以求自保是唯一的选择。所以,对于贾珍的荒淫,她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钝感超强。

东西二府中地位最高的人就是贾母,虽然不是直系太婆婆,可也是必须小心讨好的人物。两府中一切人与事都以她的喜恶为风向标。然而贾母并不很待见东府。老太太不是糊涂人,东府的荒唐她未必无知无觉,所以她把东府的小孙女惜春接来身边教养,大概也是为了给她一个较好的成长环境。但是必要的来往又不得不行,比如春节的祭祖。

书里描写祭祖结束后“尤氏用茶盘亲捧茶与贾母,蓉妻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又捧与众姊妹。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侯。。。。。。贾母吃茶,与老妯娌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凤姐儿忙上去挽起来。”
此时,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过去,果然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
这段描写不经意显示了贾母对东府的不肯亲近,也表示出了尤氏对此的微微不满,这是她的不满,也是贾珍的不满。凤姐儿是专爱气死人不偿命的,故意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们家去吃饭,别理他。”
贾母是何等机灵的人,立刻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忙的什么似的,那里搁得住我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说的众人都笑了。老太太一句老顽童式的玩笑话,就把不在东府吃饭的微妙理由掩饰过去了。谁都不好、也不敢追究下去。然而贾母临走还是又吩咐尤氏:“好生派妥当人夜里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因为祖宗祠堂,贾母不得不关心东府,而东府儿孙不济,又使得贾母总有意无意远着东府。
贾母在东府可曾真喜欢过某个人呢?如果有,那只能是可卿。可卿是尤氏的儿媳,模样性情都非常出色,且聪敏过人,虽然出身低微,却被贾母视为重孙辈中第一得意之人。贾母曾来东府赏梅花,吃贾敬的寿酒(虽然寿星不在场),这些都是可卿在世时的事,可卿去世后,就很少见贾母与东府往来的描写。
贾母喜欢可卿,可见这可卿是东府一大亮点,而贾珍也很喜欢可卿,尤氏最想努力讨好的两个人物都很疼爱可卿,那就没说的,尤大姐自然也要对可卿百般宠爱了。
看金荣姑妈在顽童闹学堂之后来宁府兴师问罪那一段,尤氏提到了可卿的病,说道:“他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待动,话也懒待说,眼神也发眩。我说他:‘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必照例上来,你就好生养养罢。就是有亲戚一家儿来,有我呢。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 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望你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和歹,你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烦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一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曲,也不该向他说才是。谁知他们昨儿学房里打架,不知是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了他了。里头还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念书,以致如此学里吵闹。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没吃。我听见了,我方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看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个好大夫,我想到他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扎似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

这一大段话,絮絮叨叨,完全是一派常见的中年妇女自顾自诉烦恼的情形。寻常女人只有说到自己真正关心的人(比如丈夫、孩子)时才会这样无视旁人地絮叨,但很少见有婆婆对儿媳关心到了这么精细的地步。可卿是尤氏用来讨人喜欢的宝贝,如今这宝贝出了岔子,她自然比谁都心焦。金荣姑妈此时意识到了可卿在宁府的地位,自然不敢再告状。有人说尤氏这是敲山震虎,其实早明白对方来意。我看尤氏未必有这么精明,后文看她与贾珍说起金荣姑妈:“倒没说什么。一进来的时候,脸上倒像有些着了恼的气色似的,及说了半天话,又提起媳妇这病,他倒渐渐的气色平定了。你又叫让他吃饭,他听见媳妇这么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儿就去了,倒没求什么事。”可见尤氏敲打人家属于歪打正着。接下来尤氏又忙着转移话题到可卿的病情,及至听说冯紫英帮忙请了好大夫,“心中甚喜”。可见此时,尤氏对可卿还是一派关心的态度。而到了可卿出殡时,她就声称犯了胃气痛,拒绝参加和操持。或许是那时她已经知道了可卿与丈夫的丑闻,更可能是此时可卿已死,已失去了利用价值,于是自己也没有必要花费力气替她张罗了。人一走,茶就凉。

若作为平民,尤氏也是一个艳丽的中产阶级小姐,可是到了豪门贾家,她的才貌根本排不上号。要想取悦别人,就要拉拢利用比她出色的人物。第一个是可卿,可惜她死得早。之后就是二尤。
这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漂亮妹妹能成为贾珍的玩物,尤氏显然难辞其咎。她习惯于想方设法讨好丈夫,不惜一切手段和代价,而两个爱慕虚荣又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自然是她能提供的最佳礼物。贾珍一度曾有心纳尤三为妾,如果成行,尤氏决不会反对。贾琏要娶尤二,尤大心里虽然怕凤姐,但也未尝不想在荣府多一条内线,所以后来还是支持了他们的婚事,还提了礼物去看他们。后来凤姐闹上门来骂: “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说着啐了几口。
做大嫂子的被小婶子骂到这个地步,真是颜面扫地,而尤氏只能哭道:“何曾不是这样。。。。。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绝无还口之力。后来尤二被凤姐折磨惨死,尤氏始终不闻不问,抱定了丢卒保车的理念。
东府的当家媳妇是尤氏,西府当家的是凤姐儿。凤姐虽然年轻,可无论在家世、才貌上都远胜尤氏,而且她年轻气盛,喜欢张扬,在尤氏面前尤其肆无忌惮。大闹宁府那一次不算,单看凤尤友好时,话里话外也是彼此剑拔弩张。
看凤姐过生日时:
尤氏命人拿了台盏斟了酒,笑道:“一年到头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这是大嫂子倚老卖老充长辈的口吻。
凤姐儿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这哪像小妯娌对长房大嫂说话呢?若换作李纨,凤姐断不敢这样说。
尤氏笑道:“说的你不知是谁!我告诉你说,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像今儿这样不得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当着众人,尤氏不好回嘴,真要回嘴只怕是她自己没趣,于是只好这样自我解嘲一番。可是在人家的寿筵上说丧,也算是狠毒诅咒了。不过凤姐也没在意,大概是醉了吧?
凤姐做生日,贾母组织大家凑分子,让尤氏牵头安排,尤氏对凤姐笑道:“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去,原来单为这个。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
凤姐笑道:“你别扯臊,我又没叫你来,谢你什 么!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个就是了。”
尤氏笑道:“你瞧他兴的这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
尤氏对凤姐酸意十足,到了收分子钱时又出了事:
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问:“都齐了?”
凤姐儿笑道:“都有了,快拿了去罢,丢了我不管。”
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说着果然按数一点,只没有李纨的一分。尤氏笑道:“我说你鬼呢,怎么你大嫂子的没有?”
凤姐儿笑道:“那么些还不够使?短一分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
尤氏道:“昨儿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儿又来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
凤姐儿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抱怨。”
尤氏笑道:“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说着,把平儿的一分拿了出来,说道:“平儿,来!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
平儿会意,因说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一样。”
尤氏笑道:“只许你那主子作弊,就不许我作情儿。”平儿只得收了。

尤氏又道:“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
尤氏对凤姐极嫉妒,可也极了解,凤姐贪财,贪污分子钱,尤氏心知肚明。可她也无可奈何,只能骂两句。
元宵夜放炮仗,贾母搂黛玉,王夫人搂宝玉,于是凤姐儿笑道:“我们是没有人疼的了。”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也不怕臊,你这孩子又撒娇了,听见放炮仗,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轻逛起来。”——这个时候,凤姐正得宠,尤氏也趁机讨好她一把,对于大红大紫的人,如果你无法超越无法扳倒,又舍不得放弃核心利益敬而远之,那就只能讨好亲近,以便沾沾光。尤氏是个软弱的俗人,没什么清高傲骨,一切服从现实利益的需要。事实上,凤姐对尤氏虽然看不起,可大体的礼貌还是过得去,尤氏也说凤姐“孝敬”她。真正令尤氏不爽的大概还是凤姐的得宠与张扬之下,对比出自己的平庸与受冷落吧?偏偏凤姐又爱嘲笑她,她那多年堆积的钝感的心灵外壳,早晚也有被渗透的时候吧?

身为平民出身的豪门媳妇,尤氏显得有点先天不足,而贾家上下都是一双富贵眼,加上她自己本身并无过人之处,自然处处被人低看一等。
在贾母处吃饭,伺候添饭的人当着贾母的面,手内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贾母问道:“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
那人道:“老太太的饭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取去。”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地下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
少奶奶吃下人的饭,这当然说明了贾家日颓,可是仆人们惯会看人下菜,若换作凤姐,一定不会有这种待遇。这还是在贾母的房间里呢,已经不顾体统如此。而尤氏还得加装不在乎,继续与贾母说笑。
后来尤氏在李纨处洗脸,丫鬟素云取来自己的胭粉给尤氏,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能着用些。”
李纨道:“我虽没有,你就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人,岂不恼呢。”
尤氏笑道:“这又何妨。自来我凡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忽然又嫌脏了?”一面说,一面盘膝坐在炕沿上。银蝶上来忙代为卸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将衣裳护严。小丫鬟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弯腰捧着。
李纨道:“怎么这样没规矩。”
银蝶笑道:“说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一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着便了。”
尤氏道: “你随他去罢,横竖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儿忙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们家下大小的人只会讲外面假礼假体面,究竟作出来的事都够使的了。”
可见,不仅在荣府,即便是宁府也是全没规矩,仆人并不尊重尤氏,因为她“素日宽洪大量”,她的性格不善于钳制下人,加上她本身也没什么底气,所以凤姐总结宁国府的管理现状,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从小丫头伺候尤氏洗脸的流程,对比探春洗脸时高高在上的气派,真是高下立判。
素日宽洪大量,其实意思就是尤氏身上的草根习气未脱。草根人士的特点就是没架子,阶级感较差,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在凤姐收了赵、周两位姨娘的分子钱时为她们鸣不平;才会在惜春驱逐入画时替她说好话。尤氏是个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平庸,也有着普通人的热情。但是,草根阶级也是善变的阶级,利益驱动下,温厚的邻家大婶转眼就可能变成冷箭小人。 看尤氏偷听邢德全与贾珍兄弟喝酒聊天,抱怨邢夫人吝啬,“乃悄向银蝶笑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亲兄弟还是这样说,这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偷听闲话,幸灾乐祸,尤大姐也显露了市井本色。不过这还不算最厉害的。
贾母生日时尤氏晚上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犹吊着各色彩灯,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只找到两个分菜果的婆子,还拒绝工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就不大在心上,还跟丫头吵嘴说:”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
尤氏听了这话道:“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就是了。”
看来尤氏是忍无可忍,真的气着了。自己身边人不讲规矩那是自己的问题,可以忍;荣府老太太的仆人不尊重自己,当着老太太也要忍;如今没人处的两个下等老婆子也老实不客气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就成了压倒尤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终于爆发了。然而她爆发的方式倒像凤姐笑话里那个炮仗,看着房子大,却是个哑炮。
周瑞家的把这事件报告了凤姐,原因自然是因为与那两个婆子有私人恩怨,凤姐自然公事公办让捆了二人送去给尤氏发落。林之孝家的被找来给尤氏回话,园子管理不善,女总管自然有十分的责任。可是此时尤氏吃了几个饽饽,气也不那么盛了,大概也怕惹出太大的事,自己不好收场。小家子出身的软弱性又涌上来了,笑向林之孝家的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撒开手了。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
林之孝家的后来从赵姨娘处得知了原委,被赵姨娘挑唆,觉得此事小题大做,恰好被捆婆子的女儿来求情,她就故意支招让去求邢夫人的陪房费婆子。林之孝家的虽然自称是凤姐的干女儿,平日阿谀奉承极尽能事,私下却把凤姐与邢夫人的关系看得很透。明白邢夫人嫉恨凤姐得宠于贾母,而凤姐又不得不敬畏这个小心眼的婆婆。于是故意激化这种矛盾,报复凤姐和周瑞家的半夜叫自己跑腿。
邢夫人则纯属心眼小又没脑子的人,谁要是利用她来挑事端,她必然不负众望,于是跑去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 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
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尽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

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儿笑将昨日的事说了。
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此时在长辈跟前,尤氏又扮演起宽宏大度的好媳妇来了。
凤姐儿道:“我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一件事情去说。”
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只要是跟宝玉无关的事,王夫人永远持和谐主义,哪怕是以下犯上也不要紧。她才不在乎她侄女的面子,侄女不过是她的一个管家工具。家庭大面上的和谐才是最重要的。
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此时的凤姐是最委屈的,好像见义勇为抓小偷,结果被包括苦主在内的人嘲为多事。连自己的亲姑母也不肯帮自己。
倒是贾母比较明白,评价此事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
这事表面是仆人闹矛盾利用了主人婆媳间的恩怨,可是作为关键当事人的尤氏也是难辞其咎。先是生气,后装没事人,倒把凤姐晾在那里,她自己成了好人。这也算是她对素日压自己一头的凤姐一个有力的报复。有时候你一向觉得笨、看不起,不放在眼里的人,偏偏能狠狠摆你一道。因为他(她)弱小或者平庸,以至于你会忽略他(她)对你的喜恶和他(她)自身的能量,可一旦对方能量爆发,往往你已无还击之力,可见小人比枭雄更可怕。最终凤姐势败,其中是否也有尤氏落井下石之力呢?我不敢说曹公一定会这样写,但假如他真的这样写了,我绝不会感到意外。

我们常常问,这世界上究竟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其实好人和坏人都不多,真正多的就是不好不坏的普通人,比如尤氏这样的平庸的草根人物。在不同的情境下,能扮演不同的角色,有时成功,有时失败,有时可敬,有时可怕。

尤氏与她的小姑子惜春可称做人的两个极端。惜春是贵族的,清高的,无论在哪里都是那样。想来就算她有朝一日当了尼姑,也必定是个性鲜明的。俩人为入画发生的争执也十分精彩:
惜春道:“ 如今我也大了,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多少不堪的闲话,我若再去,连我也编派上了。”
尤氏道:“谁议论什么?又有什么可议论的!姑娘是谁,我们是谁。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就该问着他才是。”

惜春冷笑道:“你这话问着我倒好。我一个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寻是非,成个什么人了!还有一句话:我不怕你恼,好歹自有公论,又何必去问人。古人说得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间。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不管你们。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
尤氏听了,又气又好笑,因向地下众人道:“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我只不信。你们听才一篇话,无原无故,又不知好歹,又没个轻重。虽然是小孩子的话,却又能寒人的心。”
众嬷嬷笑道:“姑娘年轻,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
惜春冷笑道:“我虽年轻,这话却不年轻。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所以都是些呆子,看着明白人,倒说我年轻糊涂。”
尤氏道:“你是状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个才子。我们是糊涂人,不如你明白,何如?”
惜春道:“状元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可知他们也有不能了悟的。”
尤氏笑道:“你倒好。才是才子,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讲起了悟来了。”
惜春道:“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
尤氏道:“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
惜春道:“古人曾也说的,‘不作狠心人,难得自了汉。’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
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说这些话。听说有人议论,已是心中羞恼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忍耐了大半。今见惜春又说这句,因按捺不住,因问惜春道:“怎么就带累了你了?你的丫头的不是,无故说我,我倒忍了这半日,你倒越发得了意,只管说这些话。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我们以后就不亲近,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将入画带了过去!”说着,便赌气起身去了。
惜春道:“若果然不来,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还清净。”
尤氏也不答话,一径往前边去了。
尤氏是嫂子,不得不让着惜春,加上她没有文化,其实不能明白惜春在说什么,自然在辩论中落了下风。在她看来,人情、关系、和谐,这些是生活的本质,是最重要的。无论背后是多么肮脏不堪,表面那层温情面纱是一定要好好保留的。这也是多数中国人的想法。虽然自己也对现状不满,但无力改变,也没有勇气背叛和放弃现有的一切,于是只好勉强维持着,逐渐自己也成为这可悲现状的一个组成部分。

尤氏的经历其实也是个古代现实版的灰姑娘,不过从没有人把她与灰姑娘联系起来,因为她的生活太平庸了。人们宁可从童话中谋求对现实的美化,即便在整部书里,尤氏也是最容易被人忽视的重要角色之一,因为她太现实了,读者从她身上看到的只是自己一地鸡毛的现实生活的映射。

淡淡的忧伤(电影《古都》观后)

2011年06月9日,星期四    •    作者:袖子

淡淡的忧伤(电影《古都》观后)

川端康成的小说中,我最爱的便是《古都》。川端的小说并没有紧凑抓人的情节,而是以细腻的描写和悠远的氛围取胜。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低回婉转,这些特点在《古都》中达到了巅峰。

《古都》讲述的是战后的京都,和服店老板的女儿千重子在邂逅孪生妹妹前后的一段故事。千重子原是山中林场工人的女儿,自幼家贫被弃,被和服店老板夫妇收养,视若掌上明珠。长大后,手工高超的织工秀男痴爱于她,但由于阶级差异,她无法接受他的爱情。后来偶遇在林场工作的孪生妹妹苗子,千重子与之交往,并把秀男介绍给她。虽然姐妹重逢,但由于阶级差异,还是无法共同生活,最终苗子在千重子家住了一夜后就悄然离去。

《古都》与其说是一部小说,不如说是一部记录京都景物风情的散文,千重子的故事似乎只是为了映衬这美丽的景物而存在的一份淡淡愁绪。好像看MV,多数人是为了听那曲子,而为曲子设计的情节,反而不那么重要,但是,当然,《古都》的故事是最适合这个旋律的。没有惊险的情节,也没有感人至深的情感和家仇国恨,所有的矛盾冲突都是自然而然的,而且并不激烈,最后的结局也毫无悬念。一切都是慢悠悠信手写来,却又让人回味无穷。按理说千重子衣食无忧,美貌出众,本不会有什么哀愁。然而作为弃婴的身世让她有深深的命运挫折感,父亲的店生意并不好,父母年老,继承家业的重任在她身上。面对英俊痴情的秀男,她无法接受这份无望的爱情。当然,假如她同意,父母一样会答应这亲事,但是她心里明白,只有与年轻有为的富家子弟龙助结亲,才能重振父亲的事业。于是在决定拒绝秀男的同时,她把贫苦的妹妹介绍给秀男,一来可安慰秀男,二来,以秀男的手艺和人品,也确实是孤苦贫困的妹妹能找到的最好归宿。虽然苗子答应了秀男,但她也在纠结自己是否只是姐姐的替身。最终,姐妹俩彼此相认,但苗子为了不打扰姐姐的生活,选择离开。小说反映的是战后京都的风貌,也是感叹传统文化的式微与自然资源的被破坏。千重子的故事是这伤感氛围的一个载体,其实归根结底她们姐妹也不会太过悲惨,千重子会与龙助结合,继承家业、孝敬养父母;而苗子会嫁给秀男,过上丰衣足食的小康生活,虽然与姐姐处于不同阶级,但是毕竟属于同行业上下游,肯定能保持联系互通音讯。秀男尽管把苗子当作千重子的替身,但也一定是无比疼爱的。

这书是大学时读的,那时心境悠闲,喜欢这种格调的文字。书里描写的那些风景、传统的节日和风俗,还有多样的美丽和服都令我神往。那时我对千重子简直是羡慕,觉得那时的女大学生真是舒服,每天就是捉摸穿什么和服,系什么腰带,到什么季节去哪里游玩,过什么节日之类的。唯一的哀愁就是自己的身世不明,再就是要对众多痴情者做出恰当的选择。这种不痛不痒的忧愁比丧考妣失恋人之类要轻松得多,却又师出有名,不会背上无病呻吟的罪名。现在年纪大了,再看这书,小资情调减淡,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宿命感。看了这书,越发不明白村上春树那些作品好在何处。

《古都》第一次被拍成电影,是由山口百惠担任主角。这是她息影前的最后一部作品。电影的灯光和画面都非常讲究,那种淡泊朴素的色调和古典自然的风格,让人觉得忧伤也是赏心悦目。电影的画面比较阴郁,有人说山口百惠有一种特殊的黯淡的气质,这大概也是这电影的气质。笔直的杉树、摇曳的寺庙灯光、绚丽的和服腰带,大概就是京都的风格吧?原著中的千重子是个大眼睛双眼皮,令人惊艳的美女(貌似川端康成跟大多数东亚男性一样,就喜欢这一类型的,在很多他的作品中,女主角都是这样)。山口百惠的外形显然并不符合原著,不过也自有一番美感。她梳着齐肩的卷发,穿着朴素的和服,显得端庄又成熟,千重子那种大学生的知性与大家闺秀的优雅都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而她与养父母之间那种相互依赖又略带客套的微妙态度也传神地表达出来。虽然当时山口只有21岁,可是气质与演技竟隐约颇有些沧桑感。最令人赞叹的一场是千重子与苗子在寺庙初会时的一场:虽然明知是山口百惠一人分饰二角,但当时还是觉得银幕上那分明就是两个人。不只是衣饰和发型的截然不同,也不仅是化妆师刻意为之体现的千重子那城里小姐的白嫩与苗子的微黑皮肤,更因为两者各自的表情和气质,虽然都是惊讶,却是一个震惊,一个带着低阶层的小心翼翼。苗子是欢喜加难以置信,千重子在惊讶之余条件反射地拒绝——看到苗子,她大概明白了自己本该属于哪一阶层。在后来的接触中,苗子在森林雷雨中对千重子的保护和关爱,以及她生活的贫苦都让千重子感动与难过。电影最后千重子目送苗子在凌晨冒着零星小雪离去,那种伤感的氛围达到了高潮。此时的我自作多情地想,这也是山口拍的最后一部作品了,那苗子的身影其实也是山口在银幕上的最后背影了呢!于是不由得跟着千重子一起伤感了起来。对山口来说,以《古都》作为自己的告别演出,也堪称是华丽收场了。

比较令人遗憾的是三浦友和。原本以为他会出演秀男或者龙助中的任何一个,如果演龙助,就属于他轻车熟路的富家少爷类型;如果演秀男,本身也会是他演技的突破。两者都是不错的。可惜导演凭空安排出一个清作来给他演。这清作是苗子在林场工作的同事,显然是对苗子情有独钟。三浦把他塑造成一个英俊强壮有主见的男子汉,说白了,就是一花瓶。相比之下,千重子身边的两个追求者就显得黯然失色。龙助显得有点莽撞又自以为是,而秀男则显得老气而蠢头蠢脑。跟书里的描写的那两个才华横溢的青年大相径庭。

书里的苗子是孤苦伶仃,一个关心她的人也没有,因为她的贫苦,也没有机会结识合适的结婚对象。而作为千金小姐、大学生的千重子,身边则有至少两三个优秀的年轻人在追求。这是孪生姐妹不同命运的鲜明对比,也正因为此,千重子才有意介绍秀男给苗子,以期她也能得到爱情,同时改变她艰苦的处境。然而苗子虽然热爱姐姐,愿意为保护姐姐而拼命,却绝不接受作为姐姐的替身结婚,她有自己的坚强与自尊。这也是苗子的光彩之处。

而电影里,苗子虽然贫苦,但有清作那样一个成熟可靠的同阶级男人披肝沥胆地爱着她。便让人觉得减少了对她的同情——虽然穷,可是男朋友不错哦。而她拒绝与秀男交往,也让人感觉是因为她已经有了男友。千重子明知清作的存在还要介绍秀男给妹妹,更像是为了给自己的感情难题找出路。总之,因为多了清作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角色,整个局面都变了味道。而且三浦在影片中戏份很少,与情节推动也无关紧要,显然是生加进去的角色。也许导演考虑这片子是山口的告别演出,应该以她为主,不该再找个太光彩照人的男主角来抢风头。唉,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加三浦呢?画蛇添足、弄巧成拙,莫过于此。

不过,总体来说,《古都》还是值得一看的好电影。尤其是对于山口的粉丝来说。对于川端康成的粉丝来说也值得看,毕竟这是目前为止最能反映作品原貌的电影。当然,电影节奏有点儿慢,需要有时间时独自细细静心品味。

后来电影《古都》再次重拍,由外形酷似山口百惠的上户彩担纲主演,据说比第一部华丽了不少,但是口碑远不如第一部 。这也是意料之中,《古都》的妙处在于原著的优雅和隽永的日本气质。山口演得好是因为演技,而非与原著完全不符的外形,上户彩的外形虽像,但演技和气质与山口不同,制片人这样选角,纯属舍本逐末。当然,据说重拍此片是为了纪念山口息影多少年。那么这种情况也就在所难免了。说来也可笑,居然拿川端康成的作品去纪念山口百惠,这种做法也够恶俗了,可见日本也是世风日下。虽然我也很喜欢山口百惠,但对于电影《古都》,我爱的还是原著的神韵,而非明星的演绎。因为民众过多被明星吸引,而忽略了原著的美感,实在很遗憾。可是话说回来,对于这样一部老派的作品,假如没有明星做噱头,只怕也很难保证上座率了呢!说来也巧,《古都》所描写的,以及此书被翻拍电影的历程,似乎都带有这样一种淡淡的没落的忧伤。这也是一种宿命吧?

英雄无奈是多情(读<斛珠夫人>和<缬罗>)III

2010年12月29日,星期三    •    作者:袖子

叶海市

之所以把女主角放在第4个作评,实在是因为前三位给我印象比较深刻。海市这个角色本身并无新意,一样是妙龄美女,智勇双全,只是没有常见的穿越娘娘那样夸张的美貌和成群结队的仰慕者。海市是出身低微的渔家女,是个武术天才,具有健康的美感,印象最深的是她的铁嘴钢牙,屡屡仗着牙好而自救成功。小时候咬开了爸爸欲掐死自己的手,做武官时打仗倒吊城楼射杀敌人时接连叼住三支敌人的连环箭,最后被季昶用曼陀罗麻醉扔入大海时咬破嘴唇引来鲛鲨。海市的生命力真是顽强,运气也是出奇的好。六岁的女孩居然能刺死地方官,做鲛人诱饵却反得其青睐,十六岁中武探花立战功,入宫即得宠,得宠即有孕,此前14年宫中妃嫔无人怀孕。捉来鲛人却反获其救,每次被人杀结果都是别人被她所杀,最终作了皇太后,摄政22年。很励志的少女故事,但,有点俗。海市真正与众不同的是她对方鉴明的爱。

海市爱上鉴明,爱得忘乎所以。他是她的养父,她的老师,她的主人。为了他,因为暴政而家破人亡的海市甘作朝廷鹰犬,为了他,她可以捉拿义兄濯缨,为了他,可以摒弃前嫌回来只为嫁给这个太监,为了他,她可以违心嫁给暴君作玩物,为了他,她可以把自己的救命恩人捉来供暴君驱使。在强大的爱情面前,代沟,家仇,手足,人伦,民心等等都不在话下。这个人是魔鬼还是天使,是太监还是干爹,都不重要。强大的爱情能战胜一切。这让我想起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当然,海市比起外国女人来还是要含蓄一些,每次执行方太监命令前都要纠结一番,义正词严一番,尽管最后还是会服从。这一番不疯魔不成活的劲头,跟鉴明对帝旭的态度倒是很像,难怪他俩相爱。而精明的方鉴明,自然也就把海市对自己的爱当作了驱使她的鞭子,不是有意的,但比有意更甚。

爱上太监其实算不得绝无仅有,万历皇帝的奶妈客氏就同时与魏朝和魏忠贤两个太监对食,争风吃醋,万历还主动替她主持公道,帮她和魏忠贤“有情人终成眷属”呢。但是作为一个可爱的女主角,我想作者并不想暗示海市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癖好。前文说过只有缺陷才能突出已有的优势,最美的爱神必须是断臂的。方鉴明的资质堪称天下无双,如果他是个正常人,海市还有可能那样爱他吗?只怕是不能,一个卑微的平民小女孩,仰望清海公如仰望太阳神,心头一星火苗也会见风即散。太完美太绚烂,反而造成距离。可是鉴明有着一般女人不能接受的缺陷,而且独处深宫不露面。海市是唯一他能接触到的可爱可信的女子,仅凭这一点,就足以给她自信。至于忘年恋,恋父情结之类的,都只是锦上添花。年轻女孩往往“不切实际”,更看重精神层面,这样一场超越世俗的爱情也更适宜凭吊。待桓懿太后坐拥天下时回顾这段暗情,那种飘渺的浪漫和安逸的伤感也更合女性读者的口味。当然,从现实来看方鉴明还是爱她的,最后是要放她自由。而她后来却因为怀孕而不得不成为太后,不过南方各国信奉龙尾神,自然对她这个鲛人的朋友敬仰有加,北方鹄库君主是她的义兄,自然更能罩着她,国内她是母凭子贵,更是安然坐享。这一切后路,都是鉴明早给她铺好了的。有人说萧如瑟是对爱情绝望,所以写了这样一篇小说,我倒觉得恰恰相反,萧心里的爱情太重了,所以在这个小说里,痴情的人都得好报,就算死,也是轰轰烈烈,而猥琐偷生的,只能是无情的人。情深不寿,是世情规律,不是小说的。

紫簪与缇兰

之所以把她俩对比写,是因为她们的命运具有可对比性,而且,一个造成了另一个的命运。

书里对紫簪描写甚少,直觉上,紫簪似乎是在比较安逸的环境中长大的,即便幼时离家去国给徵朝太子作童养媳,她也依旧是温和乐观的性情。她不爱奢华,不浓妆艳饰,安心作仲旭的妻子。她疼惜旭的辛劳,乱世里只有她拿旭当血肉之躯看待,她是唯一能令旭落泪的人。刺客迭出,第一个孩子流产,第二个一尸两命。紫簪只幽默地说刺客来找她,倒比旭的次数多。紫簪其实只是个平凡可爱的妇人,她死于丈夫的责任,尽管她和她的丈夫都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她的意义在于她的死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如果她不死,旭可能会成为一个有道明君。昶可能会娶缇兰。鉴明则安心作个清海公,他也许会做柏奚,也许不。海市则会平静地在民间长大、嫁人。。。。。。紫簪活着时,没有太大作为,只有旭觉得她重要,可她一死,天下闹翻了天。

缇兰是紫簪的侄女,她的生长环境可没那么无忧无虑。她父亲钧梁是靠了舅舅英迦大君的帮忙取得王位,深恨外戚的骄横,由此对缇兰的母亲及三个孩子起了杀念。盘枭之变其实是钧梁为杀死英迦大君及其妹妹而发动的宫廷政变。可惜钧梁不敌英迦,虽然杀死了自己的老婆和长子,却重伤致残失去神智。缇兰弟弟被立太子,舅舅摄政。缇兰先天失明,能预言未来,但不为人知。很多真相她得知得反而比别人晚。比如盘枭之变的因由,比如汤乾自初见她时的杀念。一旦得知,刁蛮的公主觉得无法接受。她选择离开,离开这个国家,离开这个爱人。精神洁癖一至于此。痴情君王失恋,就用天下人为自己的爱情陪葬;痴情公主失恋,就用自己的终身幸福陪葬。可见无论如何,都不宜让痴情人手中掌握太多资源,否则会殃及池鱼无数。热爱靡丽的缇兰,任性固执的缇兰,跟温柔朴素的紫簪是何等不同,虽然她们拥有绝似的外表。正因为此,旭才无法宠爱她,甚至想过要把她赏给鉴明。不过她也不是省油灯,与汤乾自暗渡陈仓多年。本意报复汤,却又出尔反尔,如此矛盾任性的一个小女人。可是,我倒很体谅她。

能对爱情抱持那样一种偏执洁癖的人,其实并不多见,多见的是委屈求全的爱情,他有老婆不要紧,他人品差也不要紧,他背叛过我不要紧。。。。。。现实中多少女人在无良男人的爱情里痛并快乐,有病呻吟?而缇兰不,她爱的人要像她的爱一样无瑕,否则,宁可不要,惩罚他,也惩罚自己。是年少轻狂,是不知珍惜,但是,正因为爱之深,才会责之切到这种疯狂的地步。爱你时我是盲目的,如今知道了你在撒谎,你的谎言明了我的眼。

明目后的缇兰失去了预言未来的能力,但眼光倒不俗,她看方鉴明能看出其狠辣,在与汤私通的同时筹划着刺杀帝旭。然而最终,她还是处于一个弱者的身份,她无力挽回弟弟与昶王一起被海市所杀。也只能任由得势后的海市决定自己的命运。好在这命运是她求之不得的,就是被送给汤乾自。人到中年的她已失去了浪漫与轻狂,可以安心与汤厮守了。 她从此不必待在深宫剪那金箔的缬罗花,她的美梦终于成了真,虽然已经晚了十四年。

汤乾自

这是本书里最正常的一个男人。他唯一需要背负的只是寡母的期望,为了继承父业,让母亲安心,他不得不参加武举考试,却又故意考个末等。不意却因此被选中护送昶王赴注辇为人质。这是又一个有才华而没野心的人物。虽然年少,却老成,肩负重任而谨慎忠诚,不但在乱世危局中保护了主子,不辱使命,还为昶王日后的政治走向排兵布阵。如果他像方鉴明一样参加了平叛战争,只怕他的表现不会输给他。

他隐忍老成,委曲求全,深谋远虑。比起年少气盛的昶王,缇兰自然更愿意选择他。然而,因为初见她时错说的话,成了她心里不可宽恕的芥蒂。他就这样被她所弃。他被帝旭派往黄泉关值守,临行前他潜入深宫强行占有了缇兰。毕竟男儿热血,不可一味隐忍,否则就成了窝囊废了。这个环节为他加分不少。

后来的他,逐渐也展露了才干,最后兵部尚书的权势,是他该得的。他一直没有娶亲,独守边关,以缬罗花酒为伴。昶王部下起兵作乱,昶王失败,但正如海市所料,为了顾忌缇兰的安危,镇守黄泉关的他没有像吴三桂一样造反。而海市也很识趣地把缇兰送给他,以笼络其心,让他甘心为自己尽忠。

汤与昶的关系近似方鉴明与帝旭,但更为正常更为人性化。忠诚与责任,家国与爱情,汤将军从来都分得清清楚楚。他尽忠职守,但决不愚忠,他不肯帮帝旭助纣为虐,但也不会为了昶王而造反添乱,他恪守臣子本分,但也决不违心放弃自己的爱情。与方鉴明和褚仲旭那样英明神武近乎神迹的角色不同,他显得更加有血有肉,他也有胆怯幼稚,也有犹豫不定,但总算能守住大节。虽然是一个将军,但他的一生都在为维持天下的稳定而努力,而不是为了某个主子或者某个女人而丧心病狂。作者最终还是祝福他这样的人的。

方濯缨与柘榴

这是本书里最正常的一段爱情。方濯缨真名夺罕,是鹄库王与红药帝姬的末子。他的母亲被帝旭和方鉴明所杀,他本人被鉴明收养,起初是不服的,后来鉴明大概是施展了诸葛亮七擒孟获的办法,让他佩服,认方为父。他武艺高强,人品出众,但他爱上的女子却是个盲绣师。萧如瑟在一本书里写了两个盲女的爱情,看来也是特别欣赏这一类型。其实方濯缨本人让我不是很理解,按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他倒是甘心为方鉴明做了十年的鹰犬。柘榴也是方逼死的,但他似乎也并不怀恨,毕竟方干爹为他安排布置了锦绣前程吧?

濯缨爱上的是盲女柘榴,是苍白纤弱的美女,巧夺天工。她的眼睛被帝旭药瞎,一生在宫内服役。最后为了不拖累濯缨而自尽,她与濯缨之间彼此情意相通,却又发乎情止乎礼,宫女与侍卫之间平凡含蓄的爱情,如果真能成就,日后各自退役回民间,做对平凡的柴米夫妻,自然是十分美满的。可惜那侍卫哥哥身份不凡,欲掩也难,身为鹄库小王子,不但要被哥哥追杀叔叔拉拢,还要被义父作为政治棋局中出奇制胜的一枚棋子。爱上这样一个人,被这样一个人所爱,注定是场悲剧。柘榴的命运跟紫簪异曲同工,只是她更勇敢更坦然地选择了自己的命运。柘榴是千叶红花,但凡柘榴千叶者皆不结实,即便结了实,里面亦不会有子,柘榴这个名字,美艳之中透着悲壮。原本安静平淡的爱情不得已演变成一场可歌可泣的绝恋,这才是造化弄人。其实一个女人为一个男人而死,并不期望那男人从此自暴自弃用一生陪葬,只要能不忘记她,已经足够。

所幸柘榴的遗愿得以实现。 夺罕尔萨最终在义父巧妙安排下回到了鹄库,毕竟是方鉴明陶冶出来的,智勇双全,也够狠辣,杀兄弑叔谋朝篡位毫不含糊,额尔济召他来为的是联手对付左菩敦王,不料左菩敦王死后下一个就轮到他。宛如王皇后利用武则天来对付萧淑妃,实际是引狼入室。鹄库王夺罕统一了七千里瀚北,各部咸呼夺罕为“渤拉哈汗”,鹄库语意为“乌鬃王”。一个可汗该做的一切他都做到了,不像帝旭那样视社稷为玩物。他当然不曾忘记柘榴,他兴建的王都,名庞歌染尼,意即“红花柘榴之城”。其后裔统治传承近五百年,史称庞歌染尼王朝,王徽为千叶红花柘榴。

红药帝姬与鄢陵帝姬

这两位徵朝公主的命运惊人相似。

红药本是宗室女,亦是举兵叛乱之僭王褚奉仪的异母姊,早年和亲鹄库,到三十二岁上已辗转嫁过三名蕃王,颇有权势。褚奉仪兵败北逃,经黄泉关进入鹄库境内,红药帝姬遣军来迎,帝旭亦率军追击,鏖战四日五夜,歼敌五万余,叛军全灭,鹄库军大折,六翼将中的顾大成斩得褚奉仪头颅,红药帝姬则被踏死于乱军之中,只收得残肢数三。此战过后,二十里原野雪泥血肉红黑杂错,次年红药原上生出薄薄春草,牲畜不食,人称腐尸草。

褚红药是仪王的异母姐姐,其实也是帝修的异母姐妹。她肯出兵救奉仪,倒不见得就是厚仪薄修。毕竟她并没有帮忙造反,只是在弟弟失败后想给他一个栖身之地。但是王权面前没有亲情,她和她的弟弟都惨死,她自己的幼子流落敌军,情敌的儿子却继承了王位。如果她审时度势,不帮弟弟,支持侄子这个既得利益者,她不会遭遇这样的噩运,但她不,她甘愿冒险,利用手里的资源去救弟弟。她为徵朝的边境和平已经付出了青春,最后又为避免徵朝王室骨肉相残付出了性命。她活得真像个公主。

鄢陵帝姬褚琳琅,小名牡丹,是昶王的同母姐姐。饱经战乱回到宫廷之后,受到帝旭深恩厚宠,但她还是要助昶王叛乱,刺杀帝旭,失败后为了保护昶王,谎称汾阳郡王庶女自尽。她与红药一样,本已养尊处优,却宁可放弃这些,冒险帮助弟弟。牡丹这样做,不仅是为了手足情,其实也是为天下请命。帝旭这样的皇帝,本就该死。为了杀死他,不惜牺牲自己和驸马的性命。在她心里,荣华富贵,爱情甚至亲情都不重要,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相比起汉家公主的贞烈,注辇公主相比之下就差远了。缇兰的心里似乎只有她自己,情人幼时的一时杀念能令她一直耿耿于怀,否则她才不肯嫁给帝旭去和亲。后来得知弟弟索兰要与昶王一同出海,也并没有拼命阻止,于是索兰与昶王一起丧生。缇兰是可爱的难得的好女人,但不是伟大的公主。不过话说回来,伟大的女人多半得不到幸福,倒是做小女人比较实惠。

整部小说在史诗的结构中包裹一颗剔透的女人心。这里的每个英雄才子都是多情痴情种子,而每个好男人都只深爱一个女人,跟其他女人断断没有任何感情纠葛的机会和企图。而女主角却能有更多选择,比如海市在方鉴明之外还有帝旭;缇兰在汤乾自之外还有昶王。那些拥有翻云覆雨手段的伟男子,却会为了一个女人而闹得心神俱疲。谁说萧如瑟对爱情绝望?她的期望太高了!